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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怏

「唐毒」往生无念 番外①

*前文:        

*这个番外是墨爹爹的故事,也是墨家兄弟性格和相处模式的来由


  我这一生,最对不起两个女人,我所辜负她们的太多,今世已经无法偿还。

  

  一个是樾娘,一个是何家妹子。

  

  我同樾娘是青梅竹马,父辈多有联络,便定下了娃娃亲,我们二人对于这门亲事也是满意的,彼时正是少年情窦初开,朦朦胧胧。分别之际,我送她亲手制得辛夷簪花,她赠我笔墨书画。

  

  此后我便随父母回了万花谷修习,樾娘去了七秀坊,她这般温和如水却倔强的女子,在七秀坊正合适。联络不便,便以鸿雁传书,聊以慰藉。思念无以消解时,我便会拿出她送的画卷,一位红衣女子,俏生生立在江南烟雨中,回眸浅笑,三分羞涩,七分温柔。

  

  樾娘的画工是极好的,小时候我还总比不过她,被父亲训诫过多次。不过,输给樾娘,我毫无怨言,因为她在我心里,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女子。

  

  那副画我珍之又重,用木盒仔仔细细放好,这是樾娘送我的,第一份礼物。

  

  我修习的是离经易道,樾娘先天不足,自幼身子不好,需要多调理,作为她未来的丈夫,我想,我应该有能力照顾好她,我最珍爱的樾娘,我不愿意让她受一分一毫的委屈。樾娘修习的是冰心诀,她也跟我说过,自己想成为除恶扬善的大侠,那时我对她说,你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,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。

  

  到时候我们说不定会变成一对侠侣呢,她说,说完又红着脸自知失了言,气呼呼的在我脚上轻踩了一下,跑掉了。

  

  又过了些年,我们都学成技艺,有能力在这浩大江湖立足,我迎娶了她。

  

  没有十里红妆,没有笙歌燕舞,樾娘不许我置办这些,把银子接济了她走过的贫瘠村落,为他们建了书院,让他们吃了饱饭。而她自己,一袭如火般明艳夺目的嫁衣,戴着当年我送她的辛夷簪花,在亲朋的祝贺声中,把手递给了我。

  

  从此,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,我说。韶华白首,陪你看遍万千世界,情衷不渝,我的樾娘,我的娘子。

  

  你这话说的好听,不过我有个想法。她难得有些小女儿姿态,脸颊上透着绯红,左顾右盼不敢看我,我便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等着她的下文。

  

  如果我们有了孩子,男孩子的话,就给他起名叫千衷吧,希望会是一个和你很像的孩子,她说。

  

  那如果是个女儿呢?我问。

  

  瞻波洛矣,维水泱泱,就叫墨泱泱吧,不过这名字大气了点……算了,我可是希望她会变成我这样的女侠,到时候我们一起行侠仗义,你可不许插手。她眸里映照着喜烛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一汪暖流,晃着晃着就暖遍了心底。

  

  我本以为我们会像画本里一样,平平淡淡的幸福下去,然而意外来的让人措手不及。

  

  樾娘在一次外出时,被怀恨在心的恶棍雇来的杀手所伤,就算我及时出手,还是不可避免的伤了根本,我第一次痛恨自己修习的不是花间游心法,也许我会更快的发现杀手,也许樾娘就不会受伤,在我面前。

  

  樾娘身子本就体弱,这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的衰败下去,那时她已经怀有身孕,但是以我的诊治来看,她甚至活不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,而拿掉孩子只会让她更快离开我。

  

  宜年,我想生下这个孩子。她说。

  

  我无法许诺她一定会没事的,只能疯了似的四处求救,我回过万花谷,去过七秀坊,到过长歌门,我四处求医,然而每个人都告诉我,无药可救,无计可施,只能尽可能的让樾娘再坚持些日子,却救不了我最心爱的人。

  

  我不信。

  

  我的樾娘不会就这么离开我,我开始着魔般的翻阅古籍,打听江湖消息,寻找隐世名医,我要救我的妻子。所有人都在劝我放弃,就连樾娘也是。

  

  宜年,我不喜欢看见你这个样子,笑一笑?她说。

  

  但是一滴眼泪却落在了我的手背上,滚烫的,我却浑身发冷。

  

  后来我终于打听到,在遥远的蜀地以南,传闻中那个神秘的五毒教,有一种叫做凤凰蛊的奇异蛊术,可以生死人肉白骨,起死回生根本不在话下。

  

  我的樾娘有救了,我想。

  

  我委托同门帮我照看樾娘,在万花谷她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顾,然后我动身前往蜀地,寻找五毒教的踪迹,就算用我这条命来换,我也要求得凤凰蛊。

  

  宜年,我改变主意了。临行前,樾娘握着我的手说。

  

  这个孩子,不管是男是女,名字就叫千衷。她笑着说。

  

  如果有第二个孩子,不管是男是女,就叫泱泱。她的手在颤抖,我笑不出来,落荒而逃。

  

  我日夜兼程,赶往蜀地,四处打探五毒教的踪迹,却不慎被所谓的天一教俘获。他们没有杀我,只是把我关了起来,每天变着法子打探中原的消息。

  

  他们很有野心,也很可恨,我能从牢房的窗子里看见,无辜的村民被他们推进毒池不断试验,最后造出所谓的强大的毒尸。我不能让这群人到中原去,这里的人我没有能力拯救,但是中原的人民我可以保护。

  

  到后来,他们终于对我的缄口不言失去了耐性。

  

  在被用做实验的时候,我想,抱歉,樾娘。

  

  或许是我修习过离经易道的关系,我比别的实验品抗性要高得多,寻常的蛊毒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,他们便日复一日地折磨我,往后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无止境的疼痛,和黑暗,记忆一团模糊。

  

  再清晰起来的时候,是被五毒教弟子救了,他们剿灭了这处天一教的据点,发现了还活着的我,便有好心的弟子将我带回教中救治。

  

  哦,对了,他们称呼自己五圣教。

  

  我记不得自己是谁,记不得家住何方,过往种种全都是一片混乱,我只记得我有件要紧的事情没有完成,却记不得是什么事情,救治我的弟子说我是被毒气伤了脑子,或许长期的治疗之后能恢复记忆。

  

  这个救了我的五圣教弟子,就是何家妹子,何渔。这不是个苗疆特色的名字,倒有些江南水乡的感觉,我问过她,她只说父亲是中原人,别的也不再多说了。

  

  五圣教的人对中原人不太友好,要把我送走,说是现在天一教作乱,他们没办法让一个外人留在教中。也只有何渔对中原比较亲近,悄悄把我藏在了家里救治,她是个很热心的姑娘,活泼热情,总是好奇的问我中原人是什么样子,是不是和他们苗疆传闻的一样,有的我想得起来,就回答她,有的我想不起来,她也就不问了。

  

  何渔做菜非常难吃。

  

  第一次看见她端出来一盘夹杂着焦黑看不出原貌的饭菜时,我还有点怀疑她救我可能是为了试毒,后来才知道她确实不擅长火候,当天还属于超常发挥。为了不被莫名其妙的食物毒死,我便包揽了饭菜制作,虽然不记得是为什么,不过我的手艺还不错。

  

  我就这么在陌生的地界住了下来,我记不得自己的名字,何渔就自告奋勇给我起了一个,叫大傻,说真的我从心里拒绝这个名字,在我强烈的反对下,她不情不愿地改了。

  

  叫呆瓜。

  

  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,我也不指望她能想出什么了。

  

  和何渔一起的日子很轻松,她是个很有趣的姑娘,相貌算不得多么漂亮,只是很平凡的样子,但是笑起来就会有一对可爱的梨涡,让人感觉情不自禁的也想勾起嘴角,感受她的快乐。她就像一株绽放在苗疆的杜鹃花,明艳热情,为身边的人都映出幸福的模样。

  

  日常相处让我们越来越接近彼此,似乎是顺理成章,我们走到了一起。我问她,我没有以前的记忆,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,你不害怕吗。

  

  何渔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,很用了,头发甩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,她又赶紧过来揉,一边揉一边说你还真是个呆瓜,不知道躲得嘛。

  

  我有什么好怕的呢,我喜欢你,我想和你在一起,你会伤害我吗?她最后说。

  

  不会。我说。

  

  我们的亲事遭到了五圣教的反对,何渔二话不说收拾了行李风风火火的要跟我私奔,最后闹大了,五圣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说我们的孩子要留在教中,成为五圣教弟子。

  

  给孩子起个名字呗。何渔怀孕的时候,窝在我怀里问我。

  

  泱泱。我脱口而出。

  

  好听,那就这个了。何渔拍案定音。

  

  瞻彼洛矣,维水泱泱,是个好名字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个名字,我也没有多想了。

  

  想起樾娘是在八年后了,一个午后,我躺在树荫下小憩,忽地就想起了她,头痛欲裂,过往种种一涌而上,几乎将我淹没。眼泪夺眶而出,近乎撕心裂肺的哭嚎吓坏了泱泱,他笨手笨脚地蹭到我怀里用小手轻轻拍拍我,用小孩子的方式安慰我。

  

  我对何渔诉说了一切,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背过身去,她说,我会对教主说明情况,你去看看她吧。

  

 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,我问。

  

  我不会离开五圣教的,她摇了摇头,泱泱还在这儿,需要人照顾,你要记得回来。

  

  好,我答应她。

  

  现在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吧,呆瓜。她擦了擦眼角,故作镇定的笑了笑。

  

  墨宜年,我叫墨宜年。

  

  哼,你们中原人起名就是文绉绉的。

  

  时隔多年,我又回到了中原,回到了万花谷,同门们都以为我已经死在了外乡,不少老朋友都来找我叙旧。

  

  樾娘已经去了,生下千衷之后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,被万花谷好好安葬,千衷被万花谷收养,现在也是一个小小的万花弟子了。物是人非,原来我们的小屋子也已经收作他用。

  

  我去看了她的墓,简单的石碑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墨宜年爱妻樾娘之墓,旁边没什么杂草,看起来是常有人来祭扫的样子,我用手轻抚着墓碑,冷的吓人。我不知道樾娘是在什么心情中离开了人世,我不敢细想,我的樾娘,活生生的樾娘就躺在这冰冷的墓碑之下,化作一抔黄土。

  

  我以为我会流泪,但是没有,心里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,我跪在她的墓前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跪着,我说不出口道歉,她已经听不到了。

  

  直到一个孩子用手拍了拍我。

  

  他们说你是我父亲,让我来看看你。是千衷,我只远远地看了看他,还没敢相认,现在近看,他和樾娘长得很像,眉眼之间都带着一抹温和和隐藏的倔强。

  

  我原来一直以为你死了,现在知道你没死,心里还有点怪怪的。千衷把怀里抱着的东西递给我,他顿了顿,又说,我听师叔说了你的事情,你回五毒吧。

  

  你恨我吗,我问他。

  

  是有点,不过已经无所谓了,比起我,那边的人更需要你吧。千衷跟我很是陌生,他是个很独立的孩子,想了想也没有再说什么就离开了。

  

  我打开他递给我的盒子,里面是当年樾娘送我的画卷,和那支辛夷簪花。年份久了,画卷已经有些发黄,我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
  

  一袭红衣的女子,站在江南烟雨里,侧过头对着我柔柔的笑了。又多了一行小字,是樾娘娟秀的笔迹,她说,焉得谖草,言树之背。愿言思伯,使我心痗。

  

  我终于再也无法忍受,大哭出声,两行血泪,一夜白头。

  

  我回了苗疆,我已经辜负了一个我深爱的女子,我不能再辜负另一个。过去的东西我都没拿,只带了那个木盒,千衷不愿认我,他留在万花谷我很安心。

  

  我的身体经过这些年的折磨也已经垮了,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,或许一年,或许两年,至多不过如此,但是,这次至少来得及和爱人告别。

  

  不需要有来世,我愿意用我下一世换她们二人来生平安顺遂,幸福的度过一生。

  

  不要再遇到我的一生。

  

  ————番外一·end————

  

  ①“瞻波洛矣,维水泱泱。”出自《诗·小雅·瞻波洛矣》,意为:看那滔滔洛水,一望无边波澜壮阔。

  

  ②“焉得谖草,言树之背。愿言思伯,使我心痗。”出自《诗经·卫风·伯兮》,意为:怎么才能得到忘忧草,我把它种在后庭里。我一门心思思念我的丈夫,使我的心忧思成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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